李鹤雅自己都一团乱麻似的，见他有所松动，叹了口气，“先走吧，若是有缘，还会相见的，我拿命跟你担保，只要我还活着一日，季迦叶都不会出事。”</p>
轰隆——头顶猛地响起一记惊雷，万籁俱寂的夜里，这声惊雷来的格外地突兀，却又那么理所当然。</p>
“走吧。”</p>
扔下最后两个字，她突然俯下身，吃力地将季迦叶背了起来，一步一步，迈着沉重的步子往林子深处走去。</p>
“迦叶你看，白天你才背的我……”大口喘了两下气，“现在换我来背你了……咱们要走快点……”</p>
淅淅沥沥雨点打到身上，打到她脸上，发丝贴着脸颊，雨水顺着发丝一滴滴往下淌，她觉得眼睛有点发酸。吃力地将背上双脚拖着地的男子往上背了背，挤出一抹浅浅的笑。</p>
“迦叶，其实我不怪你的……”</p>
有什么好怪的呢，她的季迦叶，她的师兄，就是这样的人啊……但他为什么拿命来赌啊！</p>
大概人逢绝境，想的都会比较多，以前那些都快忘记的往事一点点浮上心头，他所有的戏弄，所有的玩笑，到了后头，才发觉自己根本讨厌不起来了。</p>
“迦叶，说不定我们今天就要死在这儿了。www”她能感觉到力气一点一点的消失，都三四天没好好吃的东西，如今精疲力竭，又冷又饿的，到了最后什么年头都没了，只剩一个劲地往前走。</p>
万幸，上天似乎也不想把他们逼上绝路，在她累得只剩下喘气时，看到了座山间破庙。</p>
长长地吐了口浊气，放下季迦叶，连拖带跩地把人往里头带，也不知过了多久，总算把人拖到了里头。这是座荒废了的山神庙，落了漆的两人高山神像立在那儿，浓眉大眼地盯着庙宇正中央，越发衬地这个颓败破旧庙宇的可怖。</p>
外头黑漆漆的，除了方才那记雷电，看不到丝毫亮光。</p>
李鹤雅小心将季迦叶放到一个布满灰尘的草垛上，抖了抖已经没知觉的胳膊，起身看了眼那草垛，突然冲了出去，没一会儿抱着一大捆湿了的柴火进来。</p>
她没生过火，以前只是在军营里见那些士兵做过，随身带的火折子也进了水没法用了，李鹤雅按着记忆尝试了好一会儿，一点烟都没有。</p>
轰——</p>
又是一记震耳欲聋的惊雷，好像就在他们头顶似的，李鹤雅吓了大跳，飞快回头看了眼季迦叶，幸好幸好，迦叶没事。</p>
外头突然想起柴火烧着的声音，伴随着哗哗大雨声，她再一次，小心地迈出脚，果然瞧见庙宇院子外头的那片枯黄荒草着了起来，但雨势太大，再淋了一会儿，那点火苗都要熄了。</p>
再一次冒雨跑了出去，带着零星火种跑了进来，连她自己都不知道，她哪还有力气做这些，但硬是给她咬牙做了下来。</p>
火是点起来了，但烧的柴都是湿的，烟很大，外头的风一吹，烟全都往她这边飘，李鹤雅被烟熏得直咳嗽，眼泪都咳出来了……想到一点动静都没有的季迦叶，弯着腰，不住咳嗽地往草垛那儿挪。</p>
这间山神庙本来就小，又常年没人打理，想要找处雨打不到，烟熏不着的地方实属不易。她搀起季迦叶，将视线投向了山神像，最后双手撑在季迦叶咯吱窝，把人拖到了神像后头。</p>
“冷……”还没等她喘口气，就听到了季迦叶小声的呓语，伸出手感想碰碰他的，结果季迦叶猛地一惊，突然一把抱住了她。</p>
“迦叶？”压下心底的不安，她试探性地唤了声。</p>
死死抱着她的人没有言语，只是那高伟精瘦的身子不住地哆嗦着，本来还不怎么觉得冷的，被他这一带，李鹤雅才感觉到那股彻骨的寒意，冷的四肢百骸都痛。</p>
外头的火还烧着，她想在里头也生一个，好不容易掰开季迦叶的手，他有猛地扑了上来，“苒苒，别走，求求你。”</p>
声音依旧平淡无波，所以没人看得到他眼底的恐慌。</p>
李鹤雅心中又酸又涩，五味陈杂，缓缓伸出手，在空中停顿了会儿，才轻轻拍在他的脊背，声音温柔地就像哄孩子，“我不走，我就是去生个火。”</p>
季迦叶依旧不松手，抱着她，就像溺水之人抱着一根原木，死死地抱着。</p>
“你乖，我不走，真的。”</p>
顿了顿，挤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，“我们都要活下去，要好好活着对不对，我不会走的。”</p>
她还能去哪呢？</p>
她这一身的罪孽，堕了夏国公府的颜面，悖了母亲的期望，甚至连欺师灭祖的事情都做了，除了季迦叶的身边，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了，反正他们两个都不是好人，活着就隐姓埋名，死了，就一块儿永堕阿鼻地狱。</p>
感觉到箍着自己的臂膀松了些，李鹤雅拍拍他肩膀，起身出去了。被火烤了这么久，柴火也烤的差不多了，抱了五六根回来，在里面生了火后，她才略不自然地转过身，对上季迦叶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。</p>
其实他生的匹艳无华，就是现在，落魄成这样，那张天妒的俊颜依旧光鲜亮丽的，此时神情平静而宁静，长长的羽睫弯出一个柔和的弧度，一瞬不瞬地盯着你的时候，让你觉得你便是他的全世界。</p>
……她就是他的全世界了。</p>
“以前的事，我不过问了，已经这样了，我放过你也放过我自己，”好一会儿，受不了这沉寂的李鹤雅先开口，她喉咙又干又涩的，身体似乎也有些发热，不过她不在意，“以后就我们两个人了，我们好好活下去，能多活一天是一天。”</p>
季迦叶不受控制地伸出手，在控制缓缓摊开，什么都没有。李鹤雅看了他眼，将自己的手掌覆在上头，宽厚的手掌收紧，堪堪把她一双手包在里头。</p>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</p>
瞳孔骤缩。李鹤雅飞快垂下视线，不知该苦笑还是大度地摇头，“不谢。”</p>
烘干了衣服，季迦叶就靠着冰冷的石像坐着，如今他内里尽失，靠药物压制的反噬隐隐又有不受控制征兆，只能无力地靠在那儿，看着李鹤雅忙前忙外的，这么久了，都没歇一下。</p>
人生中前前后后二十余年，不算长，他凭着一身孤勇往前闯，即便头破血流也没坑一声，如今看着那忙碌的小身影，看着她多次欲言又止的模样，堂堂乾国国师，生平头一回怀疑，自己是不是知错了。</p>
或许，她跟李商言才是命定的夫妻，如果没有自己，他们连孩子都有了，也没有自己，乾国早在李商言的治理下，立与群雄之巅了，也许没有自己……其实，他就该应了那老秃驴的话，活该一辈子无妻无子，注定孤苦一生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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