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说那十天李鹤雅是一点点体会死亡的话，那么接下来的十天，她是一点点体验新生。原以为自己快死了的李鹤雅却在第二天醒了过来，隐约能听到一点声音，嗅到一些味道。
虽然依旧发不出声音，可她已经很满足了，如此切身体会过生死一线，她格外珍惜现在活着的来之不易。
“喝药了苒苒。”傻姑把药碗递到她的唇边，李鹤雅乖巧喝了。
傻姑没有马上离开，而是抓起她的手腕把脉，脉象平和，完全看不出任何病弱之症，可三天前，她都快死了。
连她这个见识过各种病症的人，都无法想象这血蛊竟有如此奇效，真能叫人起死回生，她更没想到的是，季貊会将这仅有的机会让给苒苒。
“没事了，你好好休息，要去晒太阳吗？”李鹤雅虽然在渐渐恢复，但依旧听不清，每次傻姑都是伏在她耳边，很大声地说，如果听到了，她会点头或者摇头做回答。
这次李鹤雅想了会儿，才点头。
傻姑在心底叹了口气，扶着她走到院子躺椅坐下。暖融融的阳光照在身上，很舒服，虽然不冷，傻姑还是给她盖上厚厚的毯子，然后看了眼五米外的院门，又叹了口气，伏在李鹤雅的耳边说，“苒苒，我去给宝宝弄点吃的。”
这次李鹤雅反应很快，点了头就乖巧地坐在躺椅上，怀里抱了床抱毯。
她安静的模样很好看，而且因为看不见了，她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，睁着眼东看看西瞧瞧，非常可爱。
站在院门后的季貊远远“看”着，嘴角扬起一抹满足的笑容。
她永远不会知道他站在这里，默默地陪着她，有时候是一两个时辰，有时候站到太阳落山她回去了。
但今天，是最后一次了。
老疤没有骗他，他真的医好了李鹤雅。看着她一天天康复，一天天变成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模样，他比什么都满足，哪怕他真的得离开了。
老疤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，无声地叹了口气，心想何必呢，把这么好的机会让给她，却什么都不叫她知道，她说不定到死也不会感激大人，等过个几年，就彻底把大人给忘了。
换做他，绝对干不出大人这样的事，大人也被那妖女洗脑了，整个人傻得可怕。
“大人。”老疤轻轻叫了声，他们找了马车，说今天下午走的。
“该走了是吗？”
老疤摇了摇头，想说晚点走也没关系，就是不走都没事，谁规定有李鹤雅的地方就不能有他们大人了？再说他们大人可是救过李鹤雅的命，谁敢不让他们待在这儿。
“我知道了，过一会儿，再过一会儿我们就走吧。”
何必呢。
老疤翻了个白眼，一见到恢复生机的李鹤雅他就一肚子火，本来换做大人的话，现在差不多能看到了的。
一阵风吹过，吹动季貊脸颊的发丝，他现在看不到，也知道自己这张脸丑的可怕，他不想给李鹤雅看到。他希望自己在她的记忆中，永远都是英俊潇洒，风流倜傥的。
又过了一会儿，他慢慢抬起了手，对着虚空小幅度地挥了挥，明知道她什么都瞧不见，却依旧很小心，生怕惊扰了那个沐浴在阳光里的美丽姑娘。
老疤和傻姑都说，李鹤雅这几天一天比一天好看，甚至比之前还要漂亮，肌肤吹弹可破，眼底像是淬了晨光，可惜他什么都看不到。不过他记忆里的李鹤雅已经足够漂亮，漂亮到他能铭记一辈子。
“走吧。”
再恋恋不忘也终有分别之刻，长痛不如短痛，不属于你的人，尽早放手对所有人都好。
道理他也懂，虽然他不识字，他粗鄙残忍，但有的道理他也是懂的，可转身的那一瞬间，他依旧觉得鼻子塞塞的，干涸的眼眶酸涩难忍，他没有眼泪不会哭，但他觉得好难受，真的好难受，难受地快要死了。
被老疤扶上马车的有一瞬，他有一种冲动，真的恨不得推开老疤，重新跑回去，告诉李鹤雅，他不想走，真的不想走。他不会干涉她的决定，无论她和谁在一起他都不会干涉，他只要远远待在她的身边，能感受到她的存在就好了。
可直到车夫驾着马车往前驶了，他都没能推开老疤，他只能紧紧抓着他的手，抓得死死地，就像抓住自己最后的理智，最后一点尊严，最后一点善心。
李鹤雅，你一定要好好好好的。
求求你，一定要好好活着，每天都开开心心的，一定要。
“大人？”
季貊没有应答他，只是收回了手，双臂紧紧抓住了自己，缩在马车一角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声，低低的，绝望的。
“大人，要不我们回去吧？”比起看不顺眼的李鹤雅，老疤更希望季貊过得好，何况地藏王菩萨庙是个什么地方，那么清苦的地方哪里是大人能呆的下去的。
季貊没有回应，只是颤抖地缩在那儿，除了低低的呜咽声，没有别的声响。
老疤想起当初季貊被他爹娘卖给温柏水的情景，他也是这样，缩成一小团，也不哭也不求饶，再然后，他发现温柏水一直在利用他，回来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间，他进去时就看到季貊缩在床角，像是一直被人遗弃的小兽。
“大人……”
“……我没事的，什么到？”
“大人？”
“什么时候到，我有点饿了，那点干粮吧。”
老疤欲言又止地看着他，最后不得不咽下到嘴边的话，大人固执起来，谁都改变不了。
他是看着季貊长大，也是眼睁睁看着他到今天的地步，老疤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季貊的一生，也许是造化弄人吧。
两日后，他们一行来到以前季貊半夜会偷偷来的地藏王菩萨庙，这是他以前最喜欢待的地方，当时他不觉得自己错了，可待在这里，他觉得无比地心安。
如今故地重游，一推开厚重的红漆大门，滚滚灰尘迎面而来，他和老疤吃了一嘴的灰，拼命地咳嗽。以前地藏王菩萨庙是个禁地，因为这是南伽国国巫能待的地方，可现在，南伽国百姓都以为季貊死了，这里自然没人打理，也就败落了。
“大人您等一下进来，我先收拾。”
“算了，我们一道进去吧，以后我也不是什么大人了，你就叫我季貊，我叫你八叔。”
“疤叔？”
“不是那个疤，是第八的八。”季貊迈进了庙里，“看”着前面，慢慢笑开了，“以后，就我们两个相依为命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