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年三十,瑞雪纷纷。
提前了好几天,歌中道就吩咐顾叔说:“黛儿要回来了,把府中装点的喜庆些。”
顾叔应是。
歌中道又说:“黛儿会在府中用午餐,吩咐厨子,多做些她喜欢吃的。”
顾叔有些迟疑,半晌,很轻的说:“大小姐喜欢吃什么?”
歌中道一怔,挺拨的背脊像被积雪压弯的毛竹般,开始握拳咳着,剧烈的咳嗽,他已经咳嗽两个多月了。顾叔连忙将温茶递上,歌中道喝了口茶,宽厚的手掌紧攥着瓷碗,本是目光雄猛炯炯的眼神,已染上一层苦涩的消沉。
是啊,大女儿喜欢吃什么呢?这位终日威严感情深沉的父亲,扪心自问了。
顾叔暗暗的叹息,这些年,老爷衰老了很多。自祈山归来后,身子一向健壮的他,还是患上了病。他每日都服药,病却不褪,任谁也能看出,老爷得的是心病。心病岂是药能医的。
为了让老爷宽慰些,顾叔恍然道:“大小姐自小就不挑食,只是尤其喜欢清淡的。”
“那就清淡,多做些菜式。”歌中道咳着,“把四年前的那个厨子老刘请回来,请他帮忙掌勺,说不定黛儿能吃得习惯。”
“老刘去年已……”顾叔叹了口气。
歌中道喃喃地道:“是啊,三年前老刘请辞离府时,就快不行了。”
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,顾叔听得唯有暗暗叹气。老爷吩咐了,夫人和大小姐的宅院,每日都要清扫,好像夫人和大小姐随时都会回来似的。老爷依旧每日都会进宫恪守职责,每日回府,总会先去夫人的宅院。当夫人离府后,老爷派人找过夫人,每次得到的回复都是寻不到踪迹。可能,老爷不想再听到这种令他难过的消息,便不再让人去找。这次祈山归来,老爷的心好像松了些,似乎是有了夫人的消息,他命人在夫人的宅院里多种着花草,又为少年准备了一处大的宅院,似乎夫人跟少年很快就能回来了。
“顾叔,”歌中道想到了什么,阴郁的脸上隐隐浮现出了勃勃生气,“派人为我制套衣裳,再有九个月就是黛儿的大婚了。”很久很久不曾露出笑容的他,眼睛里有一丝温情,嘴角也露出了一丝笑意,在黛儿的大婚上,能看到她——那个让他痛到支离破碎的仓央瑛。
顾叔嘴里应是,心里明白,为老爷制衣裳,本该是黎姨娘的份内事。然而,自从夫人离府后,老爷就对黎姨娘彻底的冷淡了,当然,以前也并未对黎姨娘宠溺过。只是黎姨娘喜欢要,总是要银两添置衣裳手饰的,连丫环也要,总之,只要黎姨娘想要什么就要什么。夫人跟老爷冷战,府里的人也不操持,老爷又懒得理会,只要黎姨娘要的不过分,便都应了。因此,在外人看来,黎姨娘是极其受老爷的宠。
随着歌中道的咳嗽声,温柔疼惜的声音自门外传来,“老爷,您该服药了。”
是黎姨娘,她风韵犹存,捧着药汤罐,款款踏进来。
歌中道只是淡淡的看了黎姨娘一眼,扭头对顾叔说:“药煎好了就端来。”
“药该煎好了。”顾叔便出屋,去看一看。
“怎么?我为老爷煎的药,老爷是担心没煎到时辰?”黎姨娘轻轻的问,目光很温柔,并没有因为歌中道的漠视而不满。她的额头上,有着一抹煎药时沾得木炭灰。
歌中道神色冷沉,咳嗽了几声,并不看她,道:“年三十,我要在宫中值守。一早,我送你和澜儿回黎府过年。大年初一,我从宫中回来,去接你们。”
“好的。”黎姨娘很听话,他的话向来都不容她拒绝。
歌中道安排好了歌细黛回歌府的事宜,只待大女儿回家。
太子府的马车稳稳的停在了歌府门前,在青曼的搀扶下,歌细黛下了马车。她身着一袭浅葱色锦袍,披一件名贵绝伦的雪白轻裘,脸上洋溢着暖阳般的笑容。
顾叔在府门处恭迎,“大小姐。”
“顾叔好。”歌细黛微笑颌首。当她踏进歌府后,放眼看去,内心莫名的怅惆。府中够喜庆,年味很足。可是,却少了些亲情,少了温暖,感觉很生硬冷漠。
她缓缓的走在熟悉而陌生的地方,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就凝在喉咙,她捏了捏手指,加快了步脚步,径直走向了自己当时的闺院。府中的奴仆都躬身于一侧行礼。
闺院中,还是如歌细黛离开时一样,只是那株栀子花树长大了些。
闺房中的一切也都照旧,好像她不曾离开过。房中正在燃着供暖的木炭,书桌上铺开着宣纸,备好了墨汁,泡好了茶。真是准备的周全。
站在窗前,眺望院外树枝上积雪,歌细黛的神色沉静了许久。是是非非都是一步一个脚印踏过去的,有些无法释怀的纠结是日积月累的必然。她不允许自己沉溺在不值一提的旧事上。
等三个时辰,景玄默就会来接她了。
歌细黛捧着暖手炉,静默的凭窗而立,便见到一个人踏雪而来,进入了视线里。
在华贵的珠光宝钗映耀下的,是保养的极好的黎芷黎姨娘。
歌细黛的唇角浮起了一抹孤度,一双明亮的眼睛淡淡地迎视着黎姨娘的笑脸。
“原来是大小姐回来了。”隔着窗,黎姨娘亲切的开腔了,心中在暗恼,怪不得歌中道让她们母女回黎府,还好她多了个心眼,在得到消息后,就赶回了歌府。
“是我。”歌细黛微微一笑,纹丝不动。
“大小姐一路辛苦了,”黎姨娘自顾自的踏进了屋里,瞧了眼后,对身旁的丫环斥道:“怎么一点眼色也没有,还不快去为大小姐奉茶。”
丫环应是,赶紧就去了。
“不辛苦,从太子府到歌府,半个时辰足矣。”歌细黛闲适的把玩着暖手炉。
“太子府?”黎姨娘面露诧异。
青曼恭声道:“歌小姐是当朝太子殿下钟爱的准太子妃。”
黎姨娘愕然,这个小丫头不是在碧湖山庄?怎么跟太子殿下在一起了?量谁也不敢拿这种事开玩笑,想必是真的。
歌细黛神色平常的道:“我爹没有告诉你?”
黎姨娘的反应倒是快,和颜悦色的道:“应是还没有来得及。”连忙贺喜,“大小姐真是歌府的荣耀。”她心里愤怒至极,这个小丫头的运气竟然这么好?!凭什么得到太子殿下的钟爱?!
欣赏着黎姨娘眸中一闪而过的嫉恨,歌细黛愉快的笑了笑。
察觉到气氛不对,青曼与歌细黛对视了一眼后,便正色的道:“若无它事,歌小姐需要休息,晚些时候,还要赴皇室家宴。”
让丫环奉的茶还没到,黎姨娘自是不能走,她好像听不到逐客令,很替歌细黛着想的道:“进皇宫赴宴,非比寻常。大小姐可还有什么没有备齐的,尽管告诉姨娘,姨娘无论如何也要让大小姐风风光光的进宫。”
“没有。”歌细黛懒得与她周旋,大年三十了,还是清静安稳的好。
黎姨娘正愁着再说个什么话茬时,丫环端着茶就来了,她眼睛一亮,迎到屋外接过茶盏,非常和气的说:“老爷一早就去进宫值守,要明日才能回来,有照顾不周的,还请大小姐见谅,”她将茶盏双手递向歌细黛,颇有些讨好意味的说:“大小姐请用茶。”
稀罕,真是稀罕,姨娘为大小姐双手奉茶。看那模样,听那语气,真像是听到大小姐与太子殿下攀了姻缘后的巴结讨好。好像是人之常情的一种俗态。
这茶,大小姐是接不接呢?
接,自是要接的,为了逗逗黎姨娘心神不稳胡思乱想的欢喜,歌细黛也要接茶。即使清静不得,她不介意取取乐。于是,她笑了笑,单手接过茶盏。
是带盖的茶盏,歌细黛将暖手炉交给青曼后,轻捏起茶盖,茶雾缭绕,茶香醇厚扑鼻,真是好茶。她用茶盖轻拨了拨,作出欲饮的姿势。
黎姨娘的心一蹦,喝吧,快喝吧。
茶杯离歌细黛的唇越来直近,黎姨娘表面上很平静,厚厚棉袍下的那颗心是跳得越来越快。
眼看着茶杯要沾上歌细黛的唇了,只见她忽地扭头,看向青曼,问:“现在是什么时辰?”
青曼道:“刚刚午时。”
黎姨娘的心一下子跌落至脚底了,大失所望。紧接着,在看到歌细黛又要饮茶时,她的心慢慢的升起,慢慢的升起,在升到脖子处时,歌细黛停下动作,道:“我有些饿了。”
有东西卡在喉咙处的感觉真是窒闷,黎姨娘非常不爽,却要笑空可掬的对丫环道:“快去催催厨子,就说大小姐饿了。”
望着丫环出门的背影,歌细黛看到另一个人一路小跑的过来了,铃声清脆。
多年不见的歌珠澜,长大了些,更显可爱俏气。
歌珠澜上气不接下气的焦急的大声问:“神仙叔父在哪里?”
五年了,歌珠澜还不忘记那位嫡仙般的神仙叔父。
黎姨娘瞪了女儿一眼,宠溺的哄着:“这里没有神仙叔父,你先回房。”
歌细黛笑了笑,道:“天冷,你还是要多添加衣裳才是,瞧你这小脸冻得,”她将手中的茶盏一递,语气平常的说:“来,喝杯热茶,暖和些。”
黎姨娘的神情一变,略有不安。
歌珠澜嘟着嘴,背着手不接茶盏,不甘心的颇为委屈的问:“神仙叔父在哪里?”
“来,喝了热茶,暖了身子,我就跟你说说神仙叔父。”歌细黛的口吻,就像是对一个生了病的可爱的孩子说‘乖,你把药吃了,我给你很多糖果’似的。
见能有神仙叔父的消息,歌珠澜开心极了,她这些日子,终日念想着神仙叔父,赶紧兴冲冲的去接茶盏。
黎姨娘慌了,抢先接去茶盏,急喝:“澜儿,这是大小姐的茶,你不得没有礼貌。”
“娘,快给我。”歌珠澜可不管那么多,一心想着神仙叔父,气冲冲的就去黎姨娘手里夺。
歌细黛含笑着挑眉,冷眼看着她们母女,眼神一暼,又看到一个人走进院时,她将头一扭,漫不经心的道:“青曼,风大,关门。”
青曼闪身到门前,对走进院中的那个人视若无睹,即刻就关上了屋门。
见女儿非要喝茶不可,黎姨娘故作失手将茶盏摔掉,茶水洒了一地。
歌细黛冷然一笑,沉声道:“你不敢让你的女儿喝,因为茶水里有毒。”
“大小姐可不要乱说。”黎姨娘很无辜。
“乱说?”歌细黛关上门就要说亮话了,冷道:“五年前,我离府的前一晚,你让你女儿送一块有药的糕点给我,意图将我迷昏,这事,我可有乱说?”
黎姨娘一怔,怎么旧事重提了?也对,那事她当然耿耿于怀。
歌细黛继续处于攻势,“你很谨慎,为了确认我是不是真的被迷昏了,你让你的丫环芷风用铁钉扎我的腿。”
黎姨娘的脸色变了变。
歌细黛冷道:“你发现我被扎后没有反应,确定我是被迷昏了,就将我抬去那间废弃的园丁的仓库,将我跟秦儿关在了一起。”她锋利的直视黎芷,“我那时也不过与现在的歌珠澜同样年纪,你用那么阴狠的手段待我,真是枉为人母。”
黎姨娘一下子被激起了,她对那晚澜儿的遭遇一直痛在心扉,“你呢,歌珠澜当时才六岁,你却加害于她!”
“是我,是我将歌珠澜放在秦儿身边的,但我有叮嘱秦儿,不得伤害歌珠澜,”歌细黛厉声道:“你是如何对秦儿说的,你该不会忘了吧。”
“你活该,谁让你欺负澜儿的。”黎姨娘也不否认了,反正也否认不掉。
“是谁欺负谁,是谁招惹谁,你敢说敢做竟不敢承认。”歌细黛锋芒更甚。
忽然,屋门被大力的推开了。
歌中道如冰锤一样冲进来,一下子卡住了黎姨娘的脖子,双目圆瞪,低吼:“你胆子好大。”
黎姨娘被突如其来的歌中道,震得懵住了,歌中道怎么回来了?他是一整天一整夜都要值守在皇帝身边的,他怎么回来了?!他向来忠于职守的!
“爹……爹……”歌珠润见爹对娘很凶,赶紧抓住了爹的胳膊,哇的一声哭了。
歌中道手上的力道重了些,神情狠猛的骇人。在歌细黛离府后,他曾质问过黎姨娘,黎姨娘一口咬定不知情,一口咬定不知道为什么有人要害歌珠澜。他没想到真相是这样的。
黎姨娘的脖子被掐得快喘不过气,她下意识的要扯开歌中道的手,换来的,却是歌中道又加了力道。
歌细黛就那样静静的看着,面无表情的。
“我警告过你的,你们想要好好的,就要好好的待她们母女。”歌中道面目冷沉。
黎芷撕心吼道:“你只在乎她们母女,那我呢,我们母子三人呢?我也是你娶进来的,他们也是你的孩子。”
“你那两个孩子怎么来的,你心里清楚。”歌中道满脸鄙夷。
黎芷一僵,大声咆哮道:“你掐死我吧,你早就想让我死了,”她悸心一笑,“我嫁进歌府时,我以为我们是相爱的,殊不知你心里有别人。这十七年来,我每一天都在想,时间长了你就会爱上我,我每天都在想,每天都在等你爱上我,十七年了,可是,十七年来你一直冷落我无视我。你这个无情的混蛋,心心念的恋的爱的想的都是那个女人,你从不在乎我有多痛苦,既然你一心只有她,你为什么还要娶我,你为什么还给我希望,为什么?”
歌中道剧烈的咳嗽了一阵,缓缓的松开了手。
黎芷仰天笑着,“你跟那个女人冷战较真,我成了你们的牺牲品。是的,你痛苦,你痛苦你伤害了她,那我呢,我比你痛苦万倍,却没有人承认是他伤害了我,好像我受的伤害是罪有应得的。她抢了原本属于我的,要不是等着你爱上我,我早就跟她同归于尽了。歌中道,你同时对不起两个女人,这辈子都赎不清。”
那声声如针的笑,字字如刀的话,刺穿着每个人的神经。
三个人的纠结,十七年了。
那位敢爱的公主,变得消沉,变得破碎,后来变得豁达。
那位心存幻念的少女,守着一份痴痴的单恋,成为了恶毒的妒妇。
那位深沉倔强的男人,不会表达爱,妄想挑起肩负的责任,不曾想,他努力维护了很多年的一团和气,竟然如此不堪一击。
歌中道扫了一眼门外的丫环,咳嗽着冷道:“扶姨娘回房。”
丫环怯生生的上前。
黎芷绝决的望了歌中道一眼,牵着歌珠澜的手,急步而去。
歌细黛微垂着眼帘,刚才黎姨娘的话都还震撼在耳边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,不需要同情与被同情。她只是唏嘘,唏嘘一个女人用了十七年的时间,才知道自己爱的男人不可能爱上她。
过了片刻,歌中道的神情恢复了他的深沉,将视线落在一旁,道:“皇帝的家宴,只是时间长,没法放开吃。你午餐多吃些肉,免得晚上饿。”
“是。”歌细黛应着。
歌中道点了点头,“皇帝的家宴上,我都在。”
“嗯。”歌细黛懂得,对于不善言辞的父亲而言,他说这两句话,已是很不易。
歌中道没再说什么,咳嗽着转身,走了。从门口到院外,他一直在咳嗽。
歌细黛用力的捏着手指,紧抿着唇,移开了视线。
谁都无法把别人的痛苦感同身受,谁也都无法理解别人的甘之若饴。
半晌,一名丫环来请歌细黛去用餐。
在路上,丫环突然一跪,恳声道:“奴婢想跟随大小姐,求大小姐准许。”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歌细黛饶有兴趣的看着,这名丫环曾经被母亲安排服侍过她。
“奴婢名唤田田。”
“田田,”歌细黛念着这个名字,就冲着田田这股自荐的勇气,“可以。”
席上,是顾叔照顾在左右。他说:老爷是抽空回府,已经赶回皇宫;黎姨娘和二小姐回去了黎府。
歌细黛只是听罢,没有说什么,吃了不少的肉。
两个时辰后,景玄默如期而至,来接歌细黛了。
景玄默并非是简单的来,而是带着对一个女子最大的尊重。
自景玄默被册立为太子殿下以来,首次启用规模如此尊贵宏大的出行仪仗。仪仗队自太子府缓缓的一路朝向歌府。所经之路,百姓恭敬的跪立于侧。
在歌府门口,景玄默执手歌细黛,两个同乘上太子府的马车。
太子殿下隆重的邀接歌府的嫡长女,此消息风一般的传开了,不禁开始猜测他们的关系。
太子的仪仗队由歌府出发,朝向皇宫。
马车上,歌细黛笑道:“这么张扬?”
景玄默揽她入怀,柔声道:“还不够张扬。”
“还不够?”
“我想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。”
真是风光无限,荣华无量呢。他们相视笑着,含情脉脉。
在京城里张扬了约半个时辰,他们进了皇宫,刚到举行家宴的凌月殿,便有一个侍从俯耳对景玄默说了一句话。
景玄默望着歌细黛,眸色中似有犹豫不决。
歌细黛迎视着他,莞尔笑问:“怎么?”
“歌府起了大火,是黎姨娘纵的火,她狂笑着已死。”
作者有话要说:各有各的性格缺陷,各有各的命吧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