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国公依旧没有接话，他就是这个性子，就说当时跟他夫人能多讲点，平时都是别人问一句讲一句的。
“岳父，您跟岳母当时是怎么认识的？”
“军营里，她女扮男装。”说起自己的夫妻，这个中年就两鬓斑白的男子，才有几许笑意，“她懂得很多，又好看，只是身份不高，我当时没那么喜欢她，还说纳她为妾，以后会好好待她的。”
说完自嘲得笑了笑，旁人也许觉得，她那个身份，就是做妾都高攀了。可只有他觉得，她受了天大的委屈。
“然后呢？”
年轻的帝王亲自搬了一大坛的佳酿，不是李鹤雅上辈子酿的桃花酒，是二十年的女儿红，当年她进宫的时候，带的嫁妆，听说还是夏国公夫人亲手埋的。
两个伤心人，都在想自己的妻子，也许该喝一点酒的。
“然后啊……”他猛地灌了一大碗，醇厚的酒顺着下巴流到了衣襟，胡子都沾染上了酒香，夏国公眼眶很红，眼睛却很亮，“然后她没答应，第二日就带了十人偷袭敌军，烧了他们的粮草，砍了他们的军旗，那回我在城门口迎她，她在马背上畅快地笑着，我当时就想，别说妾了，便是正妻都委屈她了……”
当年的自己，只不过是个被父亲扔到军营里混军功的世子爷。而她，却是个英雄。
“来，喝酒。”说着亲自给乾帝满上。
年轻的帝王接连喝了三碗，喝的太急了，还咳嗽了两声，抬起头时睁着水润微红的眼，褪去那身帝王之气，他其实就是个俊朗的青年，走在街上都会有姑娘偷看他的青年。夏国公看了他一会儿，突然笑了出来，“陛下原来这么年轻啊。”
被那些老辣的手段蒙住了眼，他差点忘了跟他喝酒的帝王，其实比他儿子还要小两岁。
他这个年纪的时候，还是个斗鸡走狗，靠祖宗荫蔽的世子爷，人家却成了铁血手腕的帝王，将一个乾国都能治理地井井有条。
“哈哈岳父你好有趣，说的朕有多老一样……”还没说完就停住了，又灌了一碗酒，自言自语地说，“确实老了，她才及笄，朕就老了……”
回乾国之后，李商言也仔细想过，说他对李鹤雅一点感情都没有那也太违心了，他确实利用过她，对她也是真心的，至少放眼整个天下都没人有她重要，至于究竟是爱还只是想找个人派遣孤单，他都觉得差不多，只有喜欢了，才会在孤单的时候头个想到的就是她。
“岳父，苒苒她说不要我了……”
夏国公酒量出奇地好，从酒搬出来后，他一碗一碗往嘴里灌酒没听过，到现在眼神还是清明的。
“哦。”
年轻的帝王不可置信地抬头，晕乎乎地看了他好一会儿，他不敢相信，自己说了那么多，说的那么可怜，就得到岳父大人的一声哦。
“岳父帮我。”
夏国公这才撩起眼皮，仔仔细细地看了他好一会儿，他在确定，这个脸皮厚的出奇的青年，究竟是不是他的皇帝女婿，看着好像是的。
“微臣帮不了陛下的，那丫头从小就不大听我的话，”他顿了顿，神情有些疲惫，“她大概是怨我吧，怨我把那么小的她扔给圣僧，她以前回家，说起圣僧跟迦叶的时候眼睛都在笑……”
夏国公眼底似乎有泪，又灌了一碗酒，眼看着酒坛都要空了，乾帝摆了摆手，“拿酒来。”
谁都不敢劝。
湛一很快抱了两坛御酒进来，搁下就出去了。
夏国公先抱起一坛喝了大口，“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，我要打仗，她一个女孩子，我哪里照顾地了呵呵……其实她都知道，知道我害怕，她长得跟她娘亲那么像，她知道我看到了她会想起夫人，会难受，她也不喜欢往我跟前凑……其实她什么都知道……”
可他有什么办法呢？
他就是忘不了那个女人，就是爱惨了那个女人又有什么办法呢？
“陛下，微臣立过誓，一辈子忠于陛下，微臣夫人说，陛下会成为一代明君，天下会大一统，微臣夫人说的话，全都实现了，她叫微臣做的事，微臣都会去做……”说到后头，夏国公也有些哽咽，“微臣可以让初晴会来，但求陛下看在微臣夫妻戎马一生的份上，善待微臣一对儿女。”
他不是一个好父亲，当年妻子走的时候，孩子都小，他无法面对幼女，就将她送到鬼手圣僧那里，把小小年纪的儿子带上战场。
直到女儿长大了，他又为了撮合女儿跟乾帝，故意让女儿进军营，军营多苦啊，他们的女儿本该捧在手心呵护的，这辈子却没过过几天安生日子，他真实失败啊，为什么死的人不是他呢？要是他死了，妻子就不会死，儿女也能快乐长大，至少不会像现在……初晴多苦啊……
年轻的帝王没有说话，他不是不答应，是觉得心酸，觉得难受，为什么他怎么真心实意说的话，别人却都不相信呢？
后面二人各自吐苦水，又就这烈酒，全都吞了进去。
日子就是这样，不管抱怨多少，明日照样还是那么过，他们担负乾国黎民百姓安居乐业的重任，再苦也得撑下去。
到了后半夜，里头吵吵闹闹的声响总算没了，还传出响亮的鼾声，听着就是夏国公的。
元福对外面候着的小太监招了招手，进去之前还不忘小声嘱咐，“轻点，可别吵醒陛下。”
里头酒气熏天，尊贵的陛下跟位高权重的夏国公就倒在地上，一个枕着酒坛，一个抱着酒坛，睡得很香，元福还看到自家陛下吧咂了嘴，眉头都是舒展开的，好像解决了一件相当棘手的事情。
元福突然觉得这样的陛下，还是蛮可爱的。
他们也不敢吵醒陛下，但屋里的气味实在太难闻了，陛下跟夏国公又睡在地上，这样肯定会着凉了。看了眼四周，元福指了指不远处的两张软塌，想着干脆就把他们扶到上面，凑活一晚算了。
若是别人，元福还不敢让他跟陛下睡同个屋子，还连着床榻。可夏国公不一样，都说女婿半个儿，既然陛下都跟国公爷喝酒了，喝的跟好兄弟似的，睡到一起也没什么吧？
结果元福万万没有想到，自家陛下是没什么，夏国公的会嫌弃地受不了。
天知道夏国公醒来的时候，被一个醉汉死死抱着大腿，差点都要将人一脚踹开了。幸好在最后一刻，他彻底清醒了，才没做出大不敬的事。
可看着跟个狗皮膏药一样抱着他大腿的年轻帝王，夏国公脸上的表情格外地一言难尽，他仿佛有点明白为什么初晴现在会看不上这小子了，毕竟跟谪仙一样的国师大人比起来，这烂醉如泥的帝王还真的不够看的。